每到8月23日，我們總會再談起「八二三砲戰」。然而，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反而經常被模糊：八二三砲戰究竟是誰發動的？又是哪些人共同守住金門？
答案的第一部分沒有模糊空間：1958年8月23日，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首先對金門發動大規模砲擊。
當日下午6時30分，中國人民解放軍從廈門、圍頭等地，以數百門火砲猛烈轟擊金門，第一天即落下約五萬七千餘發砲彈，金防部三位副司令趙家驤、吉星文、章傑陣亡。這不是台灣「挑釁中國」所產生的戰爭，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以軍事武力企圖改變台海現狀所造成的危機。
這個歷史起點非常重要。因為七十年後，我們仍不時聽見國民黨的政客配合中共的話術：「不要買武器，否則會刺激中國」、「不要靠美國，否則台灣會變成戰場」。然而1958年的經驗恰好提出相反的問題：究竟是防衛造成侵略，還是侵略使防衛成為必要？
長期以來，八二三砲戰被寫成國民黨政權「保衛台灣」的英雄史詩，但完整的歷史遠比這套敘事複雜。
首先不能遺忘的是台灣子弟兵。
當年許多被徵召的台籍義務役軍人，也就是俗稱的「充員兵」，被送往金門前線。他們與金門守軍、金門民防自衛隊共同承擔砲火、運補、通信、工事與作戰任務。連金門地方史料也明確記載，參戰者包括「台籍子弟徵召的義務兵（俗稱充員兵）」。
所以八二三的歷史不能只剩下蔣介石、胡璉、郝柏村等少數政治與軍事菁英的吹捧。
真正承受砲火的是一個個普通士兵、一個個金門家庭，以及許多沒有選擇戰爭權利的台灣青年。
紀念戰爭，如果只記得統帥而忘記基層士兵；只歌頌勝利而忘記人民付出的代價，那就不是完整的歷史。
另一個長期遭到淡化的角色，是日本舊軍人組成的軍事顧問團——白團。
1949年，前日本陸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岡村寧次等人協助募集日本舊軍官，由前日本陸軍少將富田直亮領導。富田化名「白鴻亮」，因此這個秘密軍事顧問團被稱為「白團」。國史館資料確認，白團自1949年起協助國軍將領及部隊訓練，並參與建立常備兵役、後備動員及軍事制度。
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的近代史資料更直接指出，古寧頭戰役及八二三砲戰，都與白團或白團相關人士的協助有關；包括胡璉、郝柏村、蔣緯國等許多將領，都曾接受白團體系的訓練。
這形成一個極具歷史反諷的畫面。
後來長期以「抗日」作為政治正統來源的中國國民黨政權，在1949年敗退台灣之後，為了抵抗中國共產黨，卻秘密借重昔日日本軍官的軍事專業。昨日戰場上的敵人，竟成為今日反共防衛的老師。
因此，歷史從來沒有宣傳口號那麼簡單。
八二三砲戰能夠穩住局勢，更不能刪掉美國這個關鍵角色。
中國砲擊金門後，艾森豪政府迅速強化西太平洋軍力。美國第七艦隊進入高度戰備狀態，之後為前往金門的補給船團提供海上護航；為避免美中直接交火，美艦主要護航至金門外海約三海浬處，再由國軍船艦完成最後航程。
美國同時提供包括12門203公厘、也就是八吋M115榴彈砲，以及155公厘火砲等裝備，使金門守軍取得更強的反砲擊能力。
因此，若問：「八二三砲戰誰打的？」答案不能只是「國軍打的」。
更完整的答案應該是：中國人民解放軍發動攻擊；金門軍民、包括大量台灣子弟兵承受第一線戰火；日本白團長期協助建立訓練、動員與防衛體系；美國則以第七艦隊、軍事援助、先進武器與戰略嚇阻介入，使中國擴大戰爭必須付出更高代價。這才比較接近歷史的全貌。
八二三最值得今日台灣記取的，不應只是「反攻大陸」年代留下來的政治神話，而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安全教訓：
面對極權國家的軍事威脅，和平不能建立在沒有防衛能力的善意上。
1958年，如果沒有前線軍民抵抗、沒有足夠軍事能力、沒有美國的軍事介入與國際嚇阻，北京未必會停在「單打雙不打」的砲擊模式。
今天的台灣面對的仍是同一個中國共產黨政權，只是解放軍已從岸防火砲進化到彈道飛彈、戰機、軍艦、無人機、網路攻擊與認知作戰。
因此，真正從八二三學到歷史教訓，不是高喊戰爭口號，而是建立足以避免戰爭的嚇阻能力。
台灣需要強化自己的國防與全社會韌性，也需要深化與美國、日本及其他民主國家的安全合作。民主盟友不是台灣自我防衛的替代品，而是讓侵略者知道：攻擊台灣所要面對的，不會是一座孤立無援的島嶼。
尤其值得警惕的是，1958年中國以砲彈企圖封鎖金門；今天則除了飛彈與軍艦，還多了資訊操弄、政治滲透與代理人戰術。外部的軍事防線固然重要，內部民主制度的韌性同樣重要。
八二三已經過去六十八年。紀念它，不應再把歷史縮減為某個政黨的功勞簿。
我們應該記得金門人民在漫天砲火下的恐懼，記得台灣充員兵被送上前線的青春，記得被刻意淡化的日本白團，也記得美國軍事介入對維持台海局勢所發揮的作用。
更應該記得最簡單、卻最容易被政治宣傳顛倒的一件事：
1958年8月23日，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向金門開砲。
砲彈從哪裡飛來，侵略者就是從哪裡來。
歷史可以被重新詮釋，卻不能把砲彈飛行的方向也改寫。
八二三真正留給台灣的功課，不是仇恨，而是清醒；不是好戰，而是以足夠的防衛能力守護和平。和平不能靠向侵略者證明自己沒有武器，而要讓侵略者明白：自由的人民有保衛自己的決心，也有彼此守望的民主盟友。
8月23日，八二三砲戰誰打的？